留下来的碳

上新世不是预测

这是最关键的一行，因为当时的二氧化碳就是现在的水平：360 到 420 ppm，而且持续了很久。与之相伴的世界比现在暖 2.5–4 °C，海平面高 5 到 25 米。但那是经过数千年才达到的平衡状态。格陵兰和南极的冰盖需要几千年才会作出反应，上新世说明的是二氧化碳长期停在那里之后地球的归宿，而不是 2100 年会发生什么。本世纪的预估是另一回事，给出的是几十厘米，不是几十米。

为什么冰期不构成反驳

「二氧化碳过去本来就会自己变化」这句话是对的，图上看得很清楚。但那些循环起源于地球轨道的变化，单靠它挪动的能量很少：是变暖的海洋释放出的二氧化碳把它放大成冰期。与今天的差别在于原因和速度：那些转变用了大约一万年增加 100 ppm，我们用两百年增加了 140 ppm。

三把尺子，三个答案

冰芯是对空气的直接测量，可以回溯八十万年。再往前就需要间接指标，例如有孔虫壳中的硼：IPCC 在 2021 年据此得出，当前二氧化碳是至少两百万年来最高的。2023 年发表在《科学》上的新生代综合研究，重新梳理了过去 6600 万年的重建结果，把二氧化碳稳定处于这一水平的上一个时期定在约一千四百万年前。经常流传的「三百万年」这个数字来自更早的重建。

温度计之间相差十分之一度

本页使用 NOAAGlobalTemp。其他权威序列——哥白尼的 ERA5、英国气象局的 HadCRUT、伯克利地球——给出的 2024 年数值在 1.5 到 1.6 °C 之间（ERA5 为 1.60；世界气象组织的综合值为 1.55）。NOAA 自己的序列在上一个版本中给出的是 1.46：2025 年的修订把近期数值下调了百分之几度。差别来自各自如何覆盖没有观测站的区域，尤其是北极，以及如何估计观测很少的工业化前时期。当你读到「我们已经超过 1.5 °C」时，值得问一句：用的是哪把尺子。

而且不只有二氧化碳

甲烷稀少得多，但就单个分子而言，它在短期内截留的热量远多于二氧化碳；作为交换，它十来年就会分解，而一部分二氧化碳会留存几个世纪。所以减甲烷见效快，减二氧化碳见效久：两件事都要做，而且不能相互替代。

气体是如何留住热量的

地球表面平均以每平方米 398 瓦的强度发射红外辐射。真正到达太空的只有 239 瓦：中间这 159 瓦就是温室效应，正是它把地表维持在约 15 °C，而不是一颗把吸收的 240 瓦原样放出的裸星球所对应的 −18 °C。温室气体并不像镜子那样反射热量：它们吸收热量，再向各个方向——包括向下——重新放出，而且随着浓度升高，放出的高度越来越高。

这就是机制所在，比通常的讲法要微妙。越往高处越冷，而越冷的物体辐射越弱：增加 CO₂ 意味着真正射向太空的红外来自更冷的层次，因此射出去的更少。账就不平了。于是整个行星——地表、大气、海洋——开始升温，直到射出的红外重新与吸收的阳光持平。失衡量衡量的正是距离这一持平还差多少：它是已经注定、但尚未兑现的那部分升温。

为什么空气温度计只量到了尖端

1971 到 2020 年间，地球系统积累了 381 ZJ 的热量，不确定度为 61。大气只拿到 5 ZJ：少得可怜，却已足以让空气升温约一度，因为空气几乎没有热容量。海洋拿到约 341 ZJ，将近七十倍，升温却微乎其微：在观测密集的上层两千米，只升了一成多一点的度数。这是同一个现象被两台灵敏度天差地别的仪器读出来的结果：大数字在海里，看得见的数字在空气里。

海洋那一行是用差额算出来的：研究只公布了总量和另外三项。IPCC AR6 针对 1971–2018 年、用略有不同的方法，给出海洋 91%、陆地 5%、冰 3%、大气 1%：两种拆分说的是同一件事。

如果这些热量全进了空气

这是一道算术题，不是一种情景。大气的质量是 5.15·10¹⁸ kg，比热约为每千克每度 1005 焦耳：合计每度 5.2·10²¹ 焦耳，也就是 5.2 ZJ。1971 年以来积累的 381 ZJ，如果只进了空气，会让它升温七十多度。这没有发生，也不可能发生——那么热的空气会辐射得多得多，账自己就平了——但它让人看清海洋正在替我们吸收什么，也看清只凭气温判断变暖的人有多危险。

对水做同样的计算：一平方米、一米深的海水是 1027 kg，比热为每千克每度 3990 焦耳，而海洋面积为 3.62·10¹⁴ m²。由此可知，仅仅一米厚的海水每升温一度就要 1.5 ZJ，而整个大气只相当于三米半的水。

失衡正在变大

三十年里翻了一倍多。原因仍在讨论中：温室气体增加有份，气溶胶减少也有份——那些曾让空气变脏、也反射掉一点阳光的尘埃——此外近年来低云减少，让更多阳光被吸收。2023 和 2024 年的跳升至今仍在研究中。

有一句话值得读两遍：这正是《巴黎协定》没有提到的那个量。谈判谈的是度数，而度数是一种滞后且嘈杂的结果；失衡才是原因，它动得更早，也更安静。2023 年那项研究的作者多年来一直呼吁把它纳入协定的全球盘点。

在乌克兰，武器同样只是小头

战斗略多于总量的三分之一。其余是战争带来的连锁后果：重建、扑不灭的火、改航的飞机、迁移的人。仅重建一项就几乎与战斗相当，而且随着破坏累积还在增长。按每吨 185 美元计算，乌克兰打算索赔的气候损害超过 570 亿。

以色列与加沙：93% 在战后

同样的模式，甚至更加明显。到 2025 年 1 月，军事行动折合略多于 130 万吨二氧化碳当量；若算上此前修建的隔离设施和未来的重建，总量达到 3320 万吨：将近 45 万套住房、3000 多公里道路，以及学校、医院和供水系统。如果这个数字与乌克兰相比显得小，那是因为地域极小，而且行动部分的口径很窄：它包括飞行和车辆，并不包括每一栋烧毁的建筑。

伊朗：什么被击中了，账上又少了什么

伊朗境内约三十处石油加工和储存设施，加上境外的炼油厂和油轮：「燃烧的石油」这一项的 188 万吨就来自这里。这笔账只覆盖最初两周，而且尚未经过学术期刊评审：我们在图中把它标成了初步估算。应当看它的数量级和各项之间的比例，而不是那个精确数字。

叙利亚的悖论

战争期间叙利亚申报的排放反而下降了，因为石油产量崩塌了四分之一以上。与此同时，损害在别处累积：仅把被毁的房屋重新盖起来就约值 22 MtCO₂，它会在重建的那些年里到来。在官方的账本里，一场战争看上去可能像一项气候政策——这也是旁边那个比例只是下限的又一个原因。

任何一本账都没算进去的东西

就算是最好的账，也只量一样东西：温室气体。没算进去的有：让农田无法耕种的地雷；土壤里的重金属——苏梅一带的铅、锌、铬、砷；从瓦砾中扬起的 PFAS 和石棉；火灾产生的二噁英；以及流进波斯湾的原油。那不是气候，是另一种损害，本页的任何百分比都不包含它。植被火灾同样不在其中：在十六个正在或近期发生冲突的国家，仅 2020 年就有 1 456 MtCO₂e 进入空气。并非全部由战争造成，但也没有算到任何人头上。

一个先例：科威特的油井

1991 年从科威特撤退时，伊拉克军队点燃了数百口油井。仅那些大火就相当于当年全世界化石二氧化碳排放的 2% 以上：比乌克兰四年战争产生的还要多。这是一个极端案例，说明为什么打击能源而不是打击人，才是对气候分量最重的事。

这两个百分比是怎么算出来的

分母是 2024 年全球所有温室气体的总量，57.7 GtCO₂e，来自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的排放差距报告。4.8% 对应军队的 2 750 MtCO₂e：该估算的作者写的是 5.5%，用的是更早、更低的全球总量，实质不变。0.2% 是每一年战争所归属排放的总和：乌克兰 78 MtCO₂e（四年除以四），以色列与加沙的冲突 27。伊朗的那两周另计 5 MtCO₂e，约为全球总量的千分之一，无法按年折算。

军队的 5.5% 里包含战争吗？不包含

这是那个数字必然会引出的问题，而答案决定了这笔加法的含义。4.8% 是无论如何都摆在那里的那套体系：车辆、舰船和飞机的燃料，各处基地，以及最主要的——制造并供应它们的产业。其中只有五分之一，即全球排放的 1%，是武装部队烧掉的燃料，其余都是供应链。该估算的作者写明它是保守的，正因为它不包含作战本身的排放：真开火之后发生的事，不在里面。

战争的那 0.2% 算的恰恰是这一部分：作战中消耗的燃料、弹药、需要补充的被毁装备、烧毁的建筑、重建。两个数字量的是不同的东西，所以相加不会重复计算。灰色地带确实存在——打仗的军队比驻扎的军队消耗更多，那多出来的部分可能两边都会出现——但与第一个数字 2.8% 到 6.1% 的区间相比，它很小。

而且军费还在上涨

军费每多出 1000 亿美元，大约折合每年 32 MtCO₂e。2019 到 2024 年间北约军费的增加已经添了六十来个单位，已宣布的增加还会再带来 132：相当于智利这样一个国家每年的化石排放。这些数字的误差区间很宽，但方向没有疑问。